○夏 牧
八月之初的月亮是弯的,像父亲的镰刀。弯月随着日子渐行而渐圆,中秋这天盈满如瓷盘。明月挂上树梢,月光照亮村庄,照亮童年。进入八月,我们总有莫名的兴奋感。从初一盼起,一直盼到十五,终于盼到了月饼黏糕,盼到了荷藕菱角。此时月神无语,童心骚动。
庄前的稻谷已近黄。皓月下的庭院,一方饭桌满是荷藕、菱角、黏糕。案前是铜质的小香炉和一炷袅袅香火。那一刻,是静默神圣的。明亮的月光仿佛月神的眼睛,凝视人间。人间阒然无声,可闻门前稻谷微微沙响。一路的庄户,神色庄重的男人微闭双目,合十向天祭拜月神。祖传仪式,从未改变。
童年记忆是如此深刻,但到城里后,一切淡化了远去了。步履匆匆的人们,享节日的丰食,没有祭祀月神的习惯,也没有一丝中秋月夜的氛围。因此怀想故乡,怀想童年,似乎中秋月夜只属于乡村。在乡村,人月年年相约,岁岁如此,祭拜年年相似。岁岁如故,从遥远的祖先相约到我的父辈,却到我等此辈戛然而止。
童年的时候,总是期盼立夏、端午、中秋和过年。立夏之前织蛋网,课间便是斗蛋;端午之前做粽斧,村头比试谁的美;中秋最盼的是月饼,朦胧的意境里一边吃着月饼,一边听大人讲口口相传的嫦娥。常常是听着听着睡着了,脸上含笑梦嫦娥。探进窗户的月光,像是嫦娥的温情抚慰。恍惚的童年,就在这童谣般的岁月里悄然过去。那时享受的总是我们,辛劳的却是瘦削的父亲和母亲。而待我们长大成人,意欲回报父母时,却已陆续远走高飞。双亲,是月色孤独的守望者。
中秋总是回望,盼望的日子,如约而至。月光依然明亮,没有一丝杂色。月光下依然是一桌供品,相伴月光的是虔诚的父亲和慈悲的母亲。那一刻的他们,不仅是祭拜月神,还有祈祷月神的护佑,乘着月色清风,把祝福送给远方的儿女。
祭月是故乡祖传仪式,一种心理意会的希冀。故乡在苏北里下河腹地,谓之西乡。这里水丰禾茂,沃野辽阔,号称鱼米之乡。这方水土上的父老乡亲,视天地为祖神,最看重秋拜月神年敬祖,祈祷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,祈祷福荫子孙、岁岁平安。虔诚的敬供者对天向月躬身作揖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中秋晚上,只见父亲一一摆好祭品,然后一如既往地祷告。童年的我们,无声无息地观望,静待祭祀仪式结束,品尝期盼已久的月饼等。
蛙鸣秋夜唤故旧,八月思乡不归乡。离土别乡后,竟有多年没有目睹父亲敬月祭神的场面,但总也忘不了儿时就已铭刻心间的那般场景,忘不了父亲由年轻到壮年又到年迈的凝重神色,犹如久远的黑白水墨画。一年又一年期待,一年又一年重复,直到浸染了父亲的双鬓,直到他那瘦削的身影消逝远方,传统的祭月,从此不再。
最难忘的是十八年前回乡,和父母一起过中秋,久违的中秋祭月如常举行。我注意父亲的一举一动,依然摆放如常,和我记忆中没有丝毫改变。那时母亲告诉我,在我离家进城后的每一个中秋节,特别是弟弟妹妹相继离家后,父亲母亲总是站在东山头的沙墩,向着东边的大路遥望,希望那里出现我们兄弟姊妹的身影,但总失望而归。而后便是默默摆桌置品,双手合十祭拜月神。
遗憾总是相伴岁月而至。父亲远去后,我们兄妹总是相约回家,与年迈的母亲和腿残的三弟共度中秋节,尽管月色依旧,人声热闹,但少了父亲的祭祀拜月,便少了一丝庄严的氛围。最为遗憾的是,两年前母亲也随父亲驾鹤远去。尽管还有三弟守望老家和月神,我们也依然回去与三弟共度中秋,但祭拜仪式更多的是怀念。
离人无语月无声。遥想父亲母亲天堂共中秋,我们此时望天堂。月亮注目世间,充满圣洁光辉。梦里遥望,紧挨圆月似有两颗明亮的星,竟是那么耀眼。恍惚间的星星,幻化成父亲母亲的眼神,仿佛诉说中秋的思念。那一刻,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