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麋鹿
2023年03月19日

父爱如山

○袁 坚

初冬的田野一片清净,收割后的田地像剃光了头发一样,显得别样空荡。一群迟归的大雁从空中飞过,那声声的啼鸣,像是在快活地欢呼:回家啰,回家啰。

队里分稻谷口粮了!村民们脸上挂着几分甜滋滋的欢快,带着笆斗、麻袋涌向队库。

捧着沉甸甸的稻谷,那句“粒粒皆辛苦”的名诗即刻涌上心头,让我这个知青深刻地体会到了当农民的不易。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”为这些稻谷,我整整劳作了大半年,雨淋日晒,起早贪黑,个中苦水只得自己咽,写信回家也只能拣好的说,诉苦是不行的,父亲从来不会动心,反招来他训斥的回信。说什么“不要贪吃懒做”“不要有了点本事,尾巴就翘到天上”等等。父亲对我太严厉了,他也不知道我在乡下有多么难,苦一天的工分只值几毛钱,常常两三个月吃不到一块肉。瞧我这张晒得黑不溜秋的脸,不知他见了是否还认得我?

我思忖着这些稻谷,平心而论队里分给知青的口粮不算少,有计划地吃一年是吃不了的,我打算用米换些现钱。快过年了,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家,得买些农副产品回去,让家里人也高兴高兴。

好事跟着念头来,正这样想时,队里派我去盐城装化肥。

那天凌晨,寂静的村庄还笼罩在夜幕中,我们的船起航了。这是一条非机动的水泥船,船员三人,和明掌舵,和华持篙站在船头。我机动,顺风升帆时没我的事,无风逆风时全是我的事。什么事?拉纤呗。我没拉过纤,但知道那首《伏尔加船夫曲》歌里的纤夫。

船开出不一会风向就转,船不动了。我赶紧跳上岸,笨拙地系上纤绳。一套上“缰绳”我就暗暗叫苦,这绳太与我较劲了,拉了一会就没了劲。黑暗中,我半闭着眼,哼着悲怆的《伏尔加船夫曲》,前倾着身体吃力地拉。河道中,偶尔有轮船从船旁开过,那“突突突”的声响就像老家门前河里的轮船一样。蓦然间,我心底冒出个冲动的想法:乘盐城的长途汽车回无锡去!我就这么想着拉着,冷不防脸刮到了路旁的树枝,不知是树刺还是树杈,在我脸上深深地划了条口子,立即感觉有液体流了出来,天太黑看不见血,我木然地捂着脸,一声不吭地走,心中升腾起无比的伤楚。

在历经两天的跋涉后,我终于看到了眼前的城市,盐城——已遥遥在望。船儿拐进了繁忙的河道,前面就是登瀛桥。只见桥上车水马龙,人流如潮。我们把船停在登瀛桥下,吃晚饭时我迫不及待地向他俩说明天要回无锡的事。他俩同意了,我心里一阵欢喜。

第二天装好化肥,他俩返航,我去了盐城汽车站。到售票处一问,无锡的车一天就一班,一早就开走了。我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汽车站,直奔轮船码头准备打道回府。我得知中午有班邵伯班轮船,可到达我插队的公社。

就这样我阴错阳差地从原来想乘的汽车换乘上了轮船,我万万没有料到,就在这条船上,我与日夜思念的亲人——我的父亲离奇般地相遇了。过后我才知道,就在我归心似箭想回家的时候,我那严厉有加的父亲也在无锡牵挂着我。他是单位的供销科长,正因我在苏北的缘故,他积极揽上了难得去盐城的出差公务。那天他也在盐城,办好公事后准备来看我。他早早地就去码头上了那船,而我是开船前才匆匆赶去,以至上船时我们没有相遇。这船分上下两层,他坐底舱,我在上层舱,在途中的四个小时中相互都还不知。直到轮船快到我公社驻地的古殿堡码头时,上下层的船客都一齐拥到中间的走廊上。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讯,问到我那村庄怎么走,我一看简直不敢相信,竟是父亲啊!父亲也根本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船上,一下也惊呆了。这当儿正下着船,甲板上簇拥着下船的船客,父子俩来不及解释,父亲一眼看见我脸上的伤痕,随口便问是怎么回事。他这一问,顷刻间把我所有的委屈都引爆了,我嚎啕大哭。下乡以来,再苦再累的劳动,再疼的伤病,我没有掉泪,此刻面对自己的亲人,我再也忍不住,我抱着父亲哭道:“爸,你让我回家吧……”素来刚强的父亲也在揉着眼睛。

这时船上的人都围了过来,当得知我们父子的奇巧相遇后都感叹不已,就连准备抽跳板的船员也忘记了职责呆呆地看着,直至船头吹了开船的哨子,他才轻轻拍拍我们说:“开船了,快上岸吧。”我们就在船客们的注目下,下了船。俗话说,百年修得同船渡,是指陌路人同乘一条船,而我们父子的同船相遇,不知得修多少年才会有?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次巧遇。

古殿堡码头离我插队的村庄还有八里路,这下父亲也不用问讯了,我帮他背着行李,这些大包小包都是父亲带给我吃的用的东西,连鲜酱油香麻油,他都带来了。父亲说,里面还有奶奶帮我做的挑担披肩,是她老人家花了好几个夜晚缝制的。

父子俩说说笑笑,行走在苏北乡间的土路上。天边,猩红落日正慢慢西沉,夕阳的余晖斜映着我们长长的身影,身边的田野是那么芳香,树林里小鸟的啾鸣声也格外嘹亮。我迈着欢快的脚步,满心的欢喜和欢畅,父亲的到来让我不再感到孤单,那一刻,我深深地感受到慈父的爱,是有多么多么温暖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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