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朱国平
同有一方水土的您,不知是否和我一样,总习惯于把元旦叫做阳历年。那年阳历年,学校放假,我跟父亲一起去街上澡堂洗澡,见到如供销社、农具厂及一些单位的大门上方,贴着棱形红纸上写着的“欢度元旦”横幅,我疑疑惑惑地问他:是不是元旦就是阳历年?父亲点点头,说:就像你一样,国平是大名,平小是小名。
直到现在,我都喜欢把元旦叫做阳历年。当时阳历年能提起我兴趣的,便是这天学校会放假。让人扫兴的是,家长们及整个村子里,没有谁把这个加了“阳历”的年当回事。学校放假,孩子们一样被安排到地里干活,被安排做家务。自然,父母们在这个日子里,一样出工,一样地忙忙碌碌。最让我感到失望的是这天的伙食,也和平常的日子没有两样。
但是每年一入冬,我还是眼巴巴地盼望这阳历年。原因非常简单:因为阳历年到了,那个被叫做春节的真正的年,就接着来了。春节,不仅是一年中穿着最好,吃食最丰富的时候,更是属于孩子们的仅有的、真正的假期,那是一年中一段最开心的日子。
阳历年是春节的序幕。阳历年之后,离春节其实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,但事实上,一过阳历年,家家开始备年货,蒸糕蒸饼,做豆腐。一般人家,多少不等,也开始筹划腌制一些咸肉咸鱼。小街上开始卖年画及各种花笺,村子里从早到晚,麻花机的爆炸声才停又起。阳历年,有如被大锅带热的汤镬之水,因着春节,成为一道虽然乏味,却给人带来希望的风景。
真正对阳历年予以关注,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实行双休之后。这时,双休和本来只有一天的法定假期合并成小长假,强化了人们对于元旦的印象。自然,由于假期,先前所不具有的节日气氛,也因此渐浓。
回眸人生,有几个阳历年印象尤为深刻。1975年元旦,天寒地冻,我在水利工地挥汗如雨。早晨,天还没全亮,我们已经吃过早饭,在工地上开始了新的一天。高音喇叭里传来播音员慷慨激昂的声音:“团结战斗的1974年过去了,我国各族人民欢欣鼓舞地跨入了1975年”。我才知道,我最美好的青春年华,又在不觉间添了一岁。对这次阳历年印象深刻,一是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父母,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工地上度过了这个日子,二是因为此前我做农活,都在“接班组”,这次,我已成功接班,和我的父辈们一样,个顶个地当大劳力使了。
上班时候的阳历年,似乎千篇一律,印象都已淡漠,而由今年向前的三个阳历年,必定是一回曾经历,此生铭于心了。2020年,这个时间节点,全国、全世界都不会忘记。2021年的这个时候,我在黄浦江边的一架手术台上,一针麻药,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四个小时后回到病房,我还沉醉于难以表述的轻松和舒坦之中。当新年的钟声响起,我忽然生出对生命的顿悟:每一个人都必须好好地生活。
2023年已至,又到阳历年。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,时间的步履总是那样淡定而从容。关于这次辞旧迎新,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最真切的感受,严寒,温暖,痛苦,愉悦,百感交集,五味杂陈。这个注定被历史记住的阳历年,将成为每个亲历者刻骨铭心的记忆。对这记忆的回味与咀嚼,将升华我们的认知,增强我们精神的免疫力,促使我们向着远方,坚定、执着地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