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赵安华

“维桑与梓，必恭敬止。”这是出自《诗经》的一句话，这说明我国很早就有种植桑梓的习惯。

自古江南出锦缎丝绸，当然这与我的家乡历来有种桑养蚕的传统有关。以前大多数人家里都有纺蚕丝的车，也有织布的机器，这些纺具多是用木和竹做成的。江南向来出绣娘，南方的女人们似乎天生就会纺织、刺绣，其实不尽然，她们的这些技艺是从祖辈们那里传承下来的，姥姥教给妈妈，妈妈教给女儿，一代一代往下延续。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，随着纺织工业的发展，兴办了不少缫丝厂，家庭作坊的纺织工艺才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。这些年也出现了复古的现象，一些人家作为收藏并恢复着那些传统工艺。

在我小的时候，老家还有不少桑园。桑园里种的桑树与一般的桑树不太一样，树干矮矮的，树枝也不长；树短粗短粗的，树叶又肥又厚。听大人们说，这种桑树是专门用来长桑叶，供给蚕吃。蚕吃桑叶的景象很有意思，它们慢慢把桑叶中的青色素一点一点啃去，留下桑叶上白色的筋脉。因吃相奇特，所以叫蚕食，这个词非常形象准确。

我有一段养蚕的经历。那是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，看到邻居家大人们专门靠养蚕维持生计，增加家庭收入，这引起了我要自己养蚕的想法，我向大人们要来一些蚕果，也学着养蚕。

一开始，我每天盯着蚕果，一会儿就拿起来看，摇摇里面的蚕蛹看有没有变化。终于等到白白的蚕果上出现洞口，一个个蚕蛹变成蛾子，从蚕果里破茧而出。蚕宝宝变成的蛾子有母的也有公的，它们自然交配以后，公的就会死去，母的受精后就像一个待产的孕妇，挺着大大的肚子。按照师傅们的教导，我把怀孕的蛾子放到一张张白纸上，过上几天，它们在白纸上产出卵，像固定在纸上一样，抠都抠不下来。几天工夫，它们又会变成一只只小小的蚕宝宝，就像熟睡的小婴儿，慢慢苏醒，逐渐活跃起来。这时就要给它们重新“安家”，放到一张张铺满桑叶的大芦席上，它们将在这席子上进行一个轮回，度过“一生”。

随着蚕个头变大，胃口也越来越大，对桑叶的需求量逐渐增多。开始一天撒一遍桑叶，小蚕宝宝一个个静静地趴在桑叶上，别看它们个头小，那小嘴儿就像装上了铁钻头，一起吭哧吭哧地啃着桑叶，很有律动感，听起来就像在演奏交响乐。它们经过的地方，桑叶上就会留下一个一个小孔，而且它们拉起屎来一粒一粒的，我每天要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更让我忙活的是，随着个头逐渐长大，它们的食欲就会大增，一天要给它们撒几遍桑叶，打扫几次卫生。等长到像人的小拇指一样的时候，肥肥胖胖，白生生的一片，好不壮观！这时候它们就再也不进食了，开始慢慢吐丝。吐丝的时间是漫长的，起初它们为自己编织一个网状的茧，随着丝吐得越来越多，茧逐步加固，它们在茧的内部不停地编织，直到将丝吐尽，从此就躲在自己编织的茧子里，成为人们看到的蚕茧。这个过程就像那句成语所说的——“作茧自缚”，这四个字也是对蚕一生的写照。

我养蚕中，多次束手无策。蚕吃了我清晨采回来的那些带露水的桑叶，生了肠胃病，不但不长个儿，反而一天天瘦弱下来。看着它们痛苦的样子，我心急如焚。父亲见我整天发愁流泪，就请专职养蚕师傅到家里来指导。师傅问明情况，撒了一些像面粉一样的白色粉末，并郑重交代桑叶一定要干净干爽。这个问题解决了，可是新问题又出现了。蚕宝宝一天天长大，我没有及时给它们加床，空间越来越小，它们似乎受了压抑很不快活，有时干脆以绝食来抗争，或者互相争斗。等我明白过来为时已晚，蚕宝宝的正常发育期已经过去了。

最让我没有想到的是，本来就是想养十几个蚕果玩玩，哪晓得它们食欲太好，房前屋后的桑叶根本不够吃，我要到处给它们找桑叶。一天晚上，我约了几个小伙伴，借了一条小木船，划到我家对岸的桑园，趁着夜晚去偷采桑叶。回来时下雨了，雷电交加，风大雨急。我们的船技本就不好，情急之下慌了神，船在宽阔的河面上，怎么拨弄就是不往前行，只在原地打着圈儿。我们无望地看着彼此，在害怕中互相壮着胆子，硬着头皮猛划，劲又使不到一处，几次差点把小船划翻了。第二天，生产队长发现桑园被人偷采过，找上门来问罪。我吓得躲在邻居大爷家，父亲带着队长找到我时，还未等队长开口，我的脸就涨得通红，心想这下完了，躲是躲不过去了，正当我非常尴尬的时候，队长笑眯眯地摸着我的头说：“小孩子做错事不怕，怕就怕做错了事不承认！”这时我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，哭着说：“队长，我错了，那桑叶是我偷的，不关其他人的事，要处罚你就处罚我吧。”队长见我还挺仗义，教育并安慰我：“你小小年纪能自己养蚕，说明你长大了一定有出息，真有困难你应该找队里，不能自作主张干蠢事，要通过这件事吸取教训，长大了做个堂堂正正的人。”队长这么说我，我倒觉得更难为情，并向他保证：“我以后绝对不做坏事了！”这件事传出去后，几个小伙伴都被家长一顿臭骂不说，还被学校老师狠狠地教训了一通。我的父亲把我带回家进行了再教育：“做人要走正路，绝不能耍小聪明，投机取巧，更不能不劳而获，搞歪门邪道，那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出息，只有通过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，才得之坦然。”

我养蚕不但把全家人的生活秩序打乱了，而且自己的学习成绩也下滑了，受到老师们的警告。养蚕的收成也没有预期好，十多斤的蚕果后来被乡里的缫丝厂收走了，品质不佳，没卖出几个钱来。

我目睹了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的全过程，春蚕的一次生命是那么短暂，令人心痛！但它的整个生命过程是一种精神境界的体现。这是一个生死轮回的过程，一个让“生”变得有意义，也让“死”变得更有价值的过程。其实生与死是相对的，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生与死，有些生命活着它已经死了，即使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，而有的生命即使死了仍然在体现自己的价值，春蚕不就是如此吗？人的生命相对于春蚕虽然算是长的，而相对于宇宙万物是那么渺小、那么短暂，正因为短暂和有限性，只要生得有意义，能活出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这样的精神和境界，方显生命的价值，生命之光正是在短暂的倏忽间迸射华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