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麋鹿
2022年09月11日

焦 屑

○高新东

前几天我和几个文友一起吃工作餐,都是些本地最原始、最地道的家常菜。最后,服务员给每个人端上了一只古色古香的小茶碗。

“啊——焦屑!”有人惊叫起来。

随着这声惊呼,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自己面前的小茶碗。我看着眼前的小碗,碗只有拳头那么大,碗的中央,好似一段焦黄柔滑的绸缎盘着,闻着透出一股浓浓的麦香。

我两只手的拇指、食指指尖,紧紧地捏着小碗的碗腰,心想,要是能回到五十年前,把这大半碗焦屑还给母亲多好啊。

是的,五十年,整整五十年。

那年我刚五岁,妈妈生我弟弟,在家坐月子。那天下午,屋子里很暗,阳光从狭小的窗户里挤了进来。我倚在房门边,努力地盯着屋里的一切。奶奶打开一只不大的密闭的玻璃罐,小心地舀了几大勺粉子,放入碗中。拿起茶瓶,慢慢地把热水倒进碗中,再挖了一调羹红糖放进去,用竹筷搅拌了又搅拌。那粉子的焦香味四处漫溢,扑鼻而来,从屋里延伸到了屋外。

我站在房门边,眼巴巴地看着扎着头巾的妈妈倚在床沿,一勺一勺把糊糊往嘴里送。为了吸引大人注意,我用小脚轻轻地踢门槛,用小手轻轻地推门沿,声音太轻了,奶奶和妈妈似乎都没有注意到。我又用身子挤贴着门,门发出吱呀声。

这时,妈妈发现了我,立即叫道,“小伙儿,妈妈这里的焦屑吃不下去了,你端去吃了!”我如愿以偿,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妈妈面前,端起碗,接过勺子。碗里还有半小碗的糊糊,我一边用勺子捞一边用嘴吸,没几下就吃得干干净净。

那个焦中带香的甘甜味,那入口即化的柔润感,刀刻一样烙进我的灵魂里。

后来长大了,我知道了在那个年代,对于农村人家来说,焦屑是很金贵的食物。

回想起那天的情形,妈妈并不是吃不下那小半碗焦屑,而是故意省给我这个还未懂事的儿子吃。

妈妈的爱就这样和着焦屑的滋味,深深地融进我儿时的记忆里,让我从此对焦屑有着格外的感情。

记得初中三年级时,我在学校寄宿。开学前,妈妈都要提前在家里土灶边,将元麦面放入铁锅里,用微火慢炒,待略焦黄,炒出香味,铲出,为我准备一大玻璃罐元麦焦屑。

离家时,总不忘叮嘱几句:小伙儿,焦屑千万不能用开水泡啊,要用温水先搅成稠糊,然后再用适量开水慢慢冲调,顺着搅动,不要忘了再放一点点糖精。

那时周末,住宿的学生都要回家拿点蒸饭的米和喝粥的咸菜,学校食堂正常不开伙。我因为离家较远,很少回去,就一个人在宿舍,泡一碗焦屑,度过周末。

因为焦屑不同凡响的香味,在晚自修后,我总愿意与同宿舍的“兄弟”一起品尝。一人一小半钵,在浓浓的麦香中,大家说着各自家乡的故事,憧憬着美好的未来,那场景依然历历在目。

后来的后来,我知道了焦屑可以用小麦面粉炒,也可以用米面粉炒。

妈妈炒制时,先把雪白的面粉倒入大铁锅,再用大铁铲贴着锅底不停地左右翻炒;待面粉呈淡黄色,有焦香味散出,赶紧抽掉灶膛里剩余的柴火,再翻上几铲子,搁铁锅内,等凉透了再盛出。

这是妈妈炒焦屑的技巧和经验,也是妈妈永远的关照。微微焦屑,却布满学问,尤其那一铲铲翻炒,倾注着妈妈对儿子无尽的期望。

参加工作以后,我依然很怀念焦屑的味道。以至夏日的某一天,我与妈妈通电话,再次聊到焦屑。我说:“妈,我想吃您炒的焦屑了。”“小伙儿,你星期天到家里来吃,妈妈给你炒。”再次品尝妈妈炒的焦屑,真是沁人肺腑。

而今,在琳琅满目的外卖清单里,找不到焦屑的名字,在满街飘散的烧烤烟雾里,我总想闻到飘满上世纪八十年代学生宿舍的焦香味。

偶尔还能遇见焦屑,能闻到焦香味,但妈妈不在了……每念及此,一阵悲伤涌上心头。总想喊一声:妈,我还想吃您亲手炒制的焦屑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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