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麋鹿
2022年05月22日

外公的棉鞋

○陈鹤鸣

外公家有一双棉鞋。

那是一双很旧很旧的棉鞋了,黑色的鞋面早已微微泛白,鞋帮上面打了好几块补丁。寒冷的冬天过去后,外婆总是把外公脚上脱下来的那双棉鞋里里外外洗刷干净,然后晒干,再小心翼翼地收好。仿佛收藏的不是一双旧棉鞋,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传世宝贝。

小时候,每当我看到外公家这双棉鞋,就非常好奇。心想,这双又旧又破的棉鞋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?它怎么会受到外公外婆如此珍爱呢?

在我印象中,外公为人直爽,腰板笔挺,说话声音洪亮。从小我就听说,外公是新中国成立前就参加工作的老同志,是解放南京时的渡江侦察班班长,荣获1枚独立自由勋章、1枚解放战争勋章和数枚纪念奖章,后来转业到地方工作,担任公社供销社主任。别看官儿不大,手里还是有一点实权的。那时,国家还处于计划经济时期,物资短缺,外公当时也成了许许多多人“围猎”的对象。可是无论是在部队,还是到地方工作,外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“清白做人,老实做事,要对得住公家。”

据我妈妈讲,生在这样的家庭,她感到自豪,却丝毫沾不到一点光,一家人依然过着清贫的日子。妈妈小时候跟在外公身边,常常看到一些人想拉外公去喝酒,或者给外公送鸡蛋之类的土特产,可外公总是笑眯眯摆手婉拒。那些人见外公软硬不吃,就动不动买好吃的零食、小玩具送给妈妈。有一次,有人送一件非常漂亮的连衣裙给妈妈,妈妈一看就非常喜欢,哪知外公只是瞄了一眼,就坚决地拒收了。看着妈妈噘起的嘴巴,外公俯下身子对她说:“清白做人,老实做事,要对得住公家。这是爸爸定下的规矩,不能破。再好的东西,不该要的,我们坚决不能要!”

一天,与外公同在一个村的李二叔夫妇用平板车拖来3麻袋棉花。他们先把这一板车棉花搁在供销社门前的空地上,并没有直接送去收购站点,而是先来找外公,悄悄地给外公塞一条“飞马”牌香烟,想请外公给手下人打声招呼,希望棉花能卖个好等级、好价钱。外公看到汗流浃背的乡亲,就对李二叔夫妇说:“你们挣的都是血汗钱,这烟我无论如何不能收。供销社有供销社的规矩,是什么等级就什么等级,我不能开这个口。”见外公没有“帮忙”的意思,二婶心里一急,突然给外公跪下了,说:“求您帮帮忙吧,家里小孩生病住院,快交不起治疗费了,昨天又有人来我家催促还债,眼下一家老小都指望这些棉花能卖个好价钱,治病度命呢。”外公毕竟不是铁石心肠,听了李二婶的叙述,他眼圈也红红的,可他还是不能为他们打这个招呼啊。于是,他连忙扶起李二婶,又把香烟退还给李二叔,和蔼地对他们说:“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,请你们理解,也请你们放心,无论我打不打招呼,都是一样的,都会按标准定级收购的。”他一边安慰他们,一边从自己内衣口袋里摸出钞票,数了数,共196元。他把钱塞到李二婶的手里说:“谁家都有难事,这钱是我的一点心意,你们拿去救救急吧。”李二婶接过带有外公体温的196元钱,眼泪止不住一下子流了下来。

这事过了很久后,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,李二婶牵着儿子小强的手一起来找外公,这次李二婶不是来找外公“帮忙”的,而是带来了一双崭新的棉鞋。李二婶说:“这是一双棉鞋,鞋底是千层底的,是我一针一线纳的,里面放的棉花都是新摘的,暖和,您要不嫌弃,就收下吧。”外公接过棉鞋,端详了好久,郑重地收下了。

从那以后,外公冬天就将那双棉鞋穿在脚上,穿的时间长了,鞋帮磨得起毛了,他就让外婆用一层布包上缝好,鞋面破了再打上补丁,依旧穿在脚上。

一转眼,10多年过去了,外公外婆也相继离开了人世,但那双棉鞋却在我们家里一直珍藏着。妈妈就像当年的外婆那样,时不时地把那双棉鞋拿出来,里里外外洗刷干净,然后晒干,再小心翼翼地收好。妈妈长大后,在市直一家国有企业工作,手中也有过一些“实权”,尽管那时社会上也有人为工程项目招标方面的事,想找妈妈“托关系”“走后门”,但她总是按规矩原则办事。从我懂事时起,特别是我参加工作以后,妈妈就时常叮嘱我:“清白做人,老实做事,要对得住公家。这是我们的家风,要一辈子记在心里。”

“德泽源流远,家风世泽长。”外公没有给子女留下什么遗产,却给我们传承了一脉崇德尚廉的好家风。妈妈说:“这才是外公留给我们家最大的不动产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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